一开始我只相信
伟大的是感情
最后我无力地看清
强悍的是命运

你还是选择回去
跟你借的幸福
我只能还你
……

    我终于还是来到了这里，我终于还是亲眼见到了这个男人，我终于可以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看着他的脸叫着他的名字“Michael”，终于……
    一切都像曾经预想的一样，一切都同在梦里反复出现的那个场景完全相同，一切甚至顺利到超过了我的想象和期望。只是，我却没有想到，当我站在这个以这个男人命名的看台上时，我的心情竟然会是如此地复杂，如此地，无法只是用狂喜来面对他的笑容。
    当那一刻他用力地挥动着拳头驶过终点线，当格子旗上分明的黑白点燃了所有跃动的红色，当全场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那贝壳状的看台顶棚，我的心里却突然之间狠狠地揪成了一团。疼痛，汹涌而绵长。脑海里莫名地想起一个旋律，与周围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同我难以言状的心情不谋而合。
    Michael，你可知，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
    Schumi，你可知，我们不想说再见，不想唱离歌……
    这是，最寂寞的离歌。
    这是，最轰轰烈烈的绝唱。

    两个星期前那场新闻发布会上，这个男人是那么冷静地向全世界诉说了他的告别宣言，冷静到他的表情上几乎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的留恋与不舍。我知道，那是一个德国人的坚毅，那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将要离开的模样，可是，那却是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使我信服的表情，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地让我相信这一个事实：不久的未来，我将再也无法看着这个男人驾驶着他的爱骑将风染成红色，再也不能够为他的胜利欢呼为他的沦落伤悲，甚至，不能够只是怀着在下一站再见面的期望就可以无比幸福地挨过一个又一个星期。
    而他也许并不知道，那不仅仅是一段单纯的告别宣言，那更是一颗威力无穷的原子弹，爆破在每一颗红色的心的上空，留下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可是，我一点都不怪他，不怪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转身离开，不怪他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带走了那些哭过笑过的时光，不怪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说着再见的话。我只是怪自己，怎么就找不到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他留下的理由呢？
    要不是那个叫托德的男人竟然也在镜头前落下动情的泪水，要不是摄像机的镜头总是定格在蒙特泽莫罗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上的话，我一定会以为这一切都只是他和我们开的一个有些过于庞大的玩笑。但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就要离开我们了，而这一走，“再见”将变得遥遥无期。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迷恋上这个男人的呢？从什么时候起，红色成为了我最爱的颜色，而这个被称为F1的运动则成了我最津津乐道的体育赛事。
    曾几何时，舒马赫这个名字只是我在听体育新闻时偶尔飘过的一个词汇，我只知道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名字，我只知道叫这个名字的男人是那时车坛的霸主，我只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过，它将会是我的生命中那样重要的一个名字。
    舒米，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和我一样，是在那么漫不经心的一个时刻认识了你。完全不知道你的背景，你的那些显赫的战绩，你的那些辉煌的过去。只是单纯地看到你驾驶着你的爱骑拼了命地不断向前向前，没有人可以阻挡你，也没有人胆敢阻挡你。于是就这样地，视线再也离不开屏幕。那时，我并不懂F1，我甚至连规则都完全不知，更不用说所谓的进战策略轮胎优劣，可我却是那么深信不疑，那个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人只会是你。这绝非只是凭着一种直觉，绝不仅仅是一种不知所谓的猜测，就像那么多的人会爱上你，绝不是一种巧合。
    舒米，也许你不知道当你坐在你的红车战车中时你有多帅！即使我不懂F1，我也看得到所有的赛车中，你走的那条赛车线永远是弧度最完美的。简洁，流畅，棱角分明。在每一个弯角中，你打方向盘的手势都是那么坚定决绝，没有丝毫的犹豫。不知道是自信造就了你的精确，还是精确让你更加得自信，你总是让我不由主自地感到，所有的超越都只是时间问题，所有的胜利都是预料之中。
    舒米，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存在，那么神一定就是你这样的吧。不断地超越，不断地征服，不断地打破一个又一个纪录，不断地站上那耀眼的最高点……你仿佛就是为了捧起那荣誉的奖杯而诞生于这个世上，你仿佛就是为了写下一个空前绝后的历史而来到F1的世界里。Mars，你一定是战神。你那渴求胜利的眼神，你那天生王者的气势，甚至你有时做出的那些被外界称为“不择手段”的动作，都只是让我愈发深信不疑你就是战神的化身。就是爱的你专注，你的执著，你的勇往直前。
    舒米，我只是想告诉你，也许你并不知道做你的车迷有多幸福！你永远都让我们那么地充满了希望，哪怕是让人心凉的2005，我们都从来没有失去过必胜的信念。一定会赢，法拉利一定会快起来，红色一定会再次因你而燃烧，而你一定会用你标志性的“舒米跳”在领奖台上上演F1版的《王者归来》。现在想来，即使是那样的日子也是那么幸福，就是在你一定会再次获得胜利的信念下，我们一同熬过了艰难的2005，迎来了让你的车迷们无比幸福的2006。我们知道，那个战神一定会回来，我们也相信，你一定会再一次创造出奇迹，再一次登上那顶峰。可是……
    可是，我猜到了那开头，却没猜着这结局。

    那一站，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你在你最爱的蒙扎披荆斩棘一路杀出重围，眼看离胜利咫尺之遥，却无奈地只能看着那去年的新科冠军在眼前领跑而无能为力。天知道当时要超越R26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天知道那辆叫雷诺的赛车在这两年里有多么稳定完赛的纪录，可是，真的好不甘心哪，毕竟还有12分的差距啊，而比赛却只剩三场了。如果就这样跑完了，将是多么让人郁闷的一个结果啊，而蒙扎的舒迷们又怎么能接受是蓝色而不是红色在他们的主场耀武扬威呢？
    这个世界上有这样四个字，叫作“天意神授”。我不得不相信，神又一次主宰了所有人的命运，哪怕是那个曾受到过神眷顾的年轻人。这是神的主场，所以神不会轻易地让追随他的人们失望。那一秒，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辆号称最稳定的赛车竟然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刹那间，天光大亮乾坤扭转，心脏因被那太过于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住了而几乎停止跳动。大脑在刹那间闪过的念头是：2分，还有2分就追平了！
    这及时的故障，和这完美的胜利，实在无法让人信服这只是一个单纯的巧合。如果真的只是巧合，那么这巧合也未必太让人无法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定是神的旨意，因为神决定了，在那一站他必须获得胜利。
    之后的很多次，我都在想，如果那一站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故，如果神没有拿到那一站的冠军，那么他会怎样来宣布他将离开的决定。而每一次思考的结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没有如果。那一站，他注定不能只是第二，因为他不能坐在除了中间以外的其他位置向我们说那些感谢和道别的话。他不能，因为他是神，所以他一定要赌上战神的尊严用一场完美的胜利向我们告别。
    我不会忘记神是如何跟我们说再见的，所有的神的追随者们都不会忘记。就像很多事后评论的文章里写的一样，神说这些话的时候让人感觉他已经准备这些话准备得很久了。以至于甚至记者都还没来得及开始发问，他便像一个被英文老师叫到办公室里背书的小学生一样，滔滔不绝地说了开来。他说得是那么急，仿佛任何一个停顿都有可能让他再也说不下去。他的表情和任何时候一样，努力地压抑着不表现出太多的情感，可是这一次我却清楚地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眷恋的眼神，而这种眼神让我相信神远比我们想象中更不舍F1这项运动，以及他的红色战车。

    那一夜，全世界有多少神的追随者无法入眠呢。闭上眼睛，不断地涌起的是那些挥之不去的红色时光。是的舒米，因为你，就连时光也被染成了红色。
    可是那一刻，当我再一次地回想起你亲口作出决断的情景时，我忽然就慌了，我忽然那么迟钝地意识到，我们手上的时间竟然已经剩下那么少，少到我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去习惯没有你的日子，你却已经要离开。而我们，又真的能够习惯吗？没有你的法拉利，没有你的赛场，没有你的F1，还剩下什么呢？怎么就觉得你把一切都带走了呢？你就这样转过身去，留给我们一个空荡荡的赛场，一个依旧硝烟弥漫却激情不再的赛场。
    曾经一个塞纳的车迷说过一句让我很感动的话，而此刻我终于得以更加深刻地了解到了他说这句话时的感觉，他说，一直到塞纳死后，他才能够客观地把F1当作一种体育比赛来看待。同样地，我要说，
    没有舒马赫的F1，对我来说就只是F1而已了。

    没有任何人可以比一个舒马赫的车迷更了解一个舒马赫车迷此时此刻心里的纠结与痛苦了，那一场一场的比赛，那一个又一个红色的画面，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最难忘的是2005年圣马力诺的那站。也许在很多舒迷心里那并不是最经典的一站，但却是我唯一看到落泪的一站。

    那一年，是法拉利接受上帝考验的一年。FIA针对法拉利对游戏规则作出了大幅度的调整，而轮胎则成了使得法拉利一蹶不振的致命伤。缺乏抓地力就意味着缺乏速度，而缺乏速度就意味着缺乏竞争力。失意是不可避免的，我知道。FIA每一年都针对法拉利作出一系列决策，法拉利总有一年会扛不住的，这我也可以理解。可是，当看到那辆红色的战车再也走不出那条精确到完美的赛车线，当看到这个早已习惯于领跑的男人竟然狼狈到被套圈时，我的心还是狠狠地揪了起来。我的神，他是那么地挣扎，仅仅是把那样的F2005维持在赛道上已让他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可是，他的眼神竟然还是那么地坚定执着，那么地充满了希望。
    我知道，他依然想飞呀，像过去的那些年一样，他的眼里依然只有胜利。然而，他被FIA的规则砍断了翅膀，被普利斯通的轮胎戴上了脚缭，纵使他有天大的本事也再难登上那耀眼的王者宝座。他能做的，只是努力地挤进前八拿到积分，努力地利用每一站收集到的数据来帮助车队发现问题的所在。但他并没放弃，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灰心和气馁，相反地，他用了比往年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面对困境和挑战，用他那比神更坚定的意志和信念来面对那些压力和质疑。于是终于，让我们盼来了圣马力诺站，那一场比获得最终的胜利更让人振奋和动容的战役。

    那天，你从第十三位起跑，排位赛的成绩早已充分地说明了法拉利依旧是毫无起色。没有期望你登上领奖台，因为我知道那是一条多么难以超车的赛道。即使你是在那条赛道上拥有经验最丰富的车手之一，即使圣马力诺一直是你的福地之一，那一年的普利斯通真的很难再让人奢望什么奇迹。然而，舒米是你让我终于相信了奇迹无处不在，是你让我相信了只要有着必胜的信念和不懈的努力，所谓奇迹也是可以由我们亲手创造的。
    你就这样一路顶着压力，顶着那些所有开始怀疑你能力的目光，带着你势不可挡的锐气和精湛的技术，从十三位一路狂追，一直追到那个不可一世的年轻人的身后。你知道吗，在那一刻，我是真的被你感动了，因为我明白这个第二来得有多么地不容易。那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荣辱啊，你带给法拉利的也远远不只是一个分站亚军而已，这胜利更是对他们这半年来工作的肯定和未来的希望啊！这半年中，法拉利的能力所受到的质疑，法拉利的地位所受到的挑战，法拉利的尊严所受到的践踏，终于可以在这一刻得以澄清得以平反得以扬眉吐气了。
   
    在那一瞬间我才真正地体会到，为什么法拉利会如此地偏爱他的这个儿子，为什么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总是那么尽心尽力地帮助他们的车王。因为，他真的是一个值得被信赖被爱戴被追随的车王啊，他总会在最黑暗的时刻给他们带来光明，会在最绝望的时刻给他们带来希望。而这一切的一切并不是什么巧合什么运气，而是这个男人一直一直不懈的努力和不断地反省与进步的结果。
    我好羞愧，竟然在舒米还没有放弃的时候我就已经放弃了，我好自责，我竟然忘了我是因为什么而爱上这个男人的。他不是神，可是他比神更强大。神只是安排了命运，而他却改变命运。没有速度，就创造速度，没有可能，就创造奇迹。他用这一场比赛告诉所有的人，胜利，可以没有一辆好车，可以没有好的轮胎，甚至可以没有对自己有利的游戏规则，但是我们不能没有信念，不能失去对胜利的执着。
　　神啊，那一站，最后你没有拿到冠军，可你却成为了我们心目中永远的英雄。

    两个星期后，你终于来到了上海。
    你不知道当我站在那个以你名字命名的看台上时有多高兴。当你驾驶着F2006从我面前经过时，我已经激动地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的神啊，你就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用你那无可挑剔的精准的赛车线缓缓缓缓地开过这个全场最慢的弯角，然后再从阿的看台前一路绝尘而去。我甚至还能清楚地回想起第一次在电视的画面上看见你的模样，一样的红色战袍，一样的红色战车，这就是我爱上你时的模样，未曾改变一丝一毫。而我又怎能相信，你就要这样离开我们，当一切好像才刚刚开始的时候。

    我好悔。我悔没有能早一点认识你。如果再早十年，我也许就不会这么地遗憾了。
    只要再早十年，我就可以见证你是如何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车手，成长为一代无可争议的车王；只要再早十年，我就可以看着你是如何一路带领法拉利走到F1的最顶峰；只要再早十年，我就可以陪着你度过被赛纳阴影笼罩的那段岁月，哪怕只是在地球的某个角落默默地为你加油；只要再早十年啊，至少我可以为你从一个男孩变成男人再变成父亲的幸福生活而打心底地高兴一下，甚至送上我一小朵的祝福……只要，再早十年。

    也许，这会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之一了，但还好，有一件可能会更让我后悔的事情没有发生，因为我得以来到了这里。同其他所有红色的身影一样，我们是为你而来。这哪是一场体育比赛，这分明就是一次大规模的朝圣活动。你就是我们的信仰，你就是我们的神，我们用最热烈的红色和最虔诚的心，为你唱响这最后的战歌。
    又一次。不知是上帝又一次被你的执着感动了，还是你用你的意志又一次左右了上帝。当全场红色的法拉利战旗飞舞得如同山岗上的风马旗时，我真不知道自己该是高兴还是难过了。你怎么可以赢得这么漂亮，你怎么可以。你分明是在告诉我们，你依然是那个无与伦比的王，你依然是那个不可悍动的神，你的热情还没有退却你的斗志依然旺盛，可你却选择要离开我们，你……
    一个没有能去到现场的舒迷问我，当时你的心情是怎样的？我回答说，我的心情，被淹没在全场的欢呼声中了。是的，再没有比那更疯狂的场面了，再没有一个F1车手可以赢得比你更多的欢呼了。谁说上海不是舒马赫的福地的？难道没有听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神地么？那一片红色的海洋，那十五万人的尖叫呐喊，那些所有最最虔诚最最崇敬的目光，是你的，都是你的！都是属于神的！你的心情就是我们的心情，你的胜利就是我们的狂欢！
    ……所以，我还能说什么呢？如果离开就是你的决定，那么就让这胜利来得更疯狂一些吧，就让这绝唱来得更嘹亮一些吧。你用你的生命为我们留下了最美好的时光，你终于可以卸下一身的荣耀和责任，过你想要的生活做一个平凡的人。不再有使你无可奈何的指责，不再有让你百口莫辩的争议，你将拥有的只有平静和幸福。
    舒米，也许有一天你不再是神，但我相信那时你一定会拥有得更多。而对我们来说，你将是永远的神，你永远都是那个在F1赛场上乘着红色战车为胜利而生的战神。

    我不要说再见，因为我们永远都不会再见。
    Michael, you’re my hero forever!
    Michael, I love you!
    Michael, look up! The only thing bigger than you is the sky!